時事分析 | 社會流動及福祉 | 2018-08-31 | 《經濟日報》

追蹤在家教育 保障兒童權益



暑假結束,九月開學,莘莘學子需要收拾心情,重回校園。這時候,部分學子可能在心裏默默地想:如果不用上學,多好。

事實上,無論在香港還是海外,近年都有不少家長為子女選擇「在家教育」,這些兒童不用每天上學,而是接受父母為他們安排的其他學習計劃。香港教育局雖然不鼓勵這種做法,但也不會一概禁止;在英國,為因應愈來愈多家長選擇在家教育,當局更鼓勵地方政府要增加對這類家庭的支援,並立法杜絕相關漏洞,他們的經驗也值得香港注意。

英國接受在家教育學童激增 香港會步後塵?

所謂在家教育,一般是指在學校以外進行的教育,但不單純是自修生,而特指在強制入學年齡卻不在學校接受正規教育者。這些學童不一定只在家中接受家長提供的教育,他們可能在戶外學習、網上遙距學習、請私人教師,甚至不同家庭聯合起來辦的「私塾」等。[1]

據英國廣播公司(BBC)報道,英國在2016/17學年共有4.8萬名兒童接受在家教育,較2014/15學年的3.4萬名增逾四成。[2]

根據英國一份官方文件,英國人選擇在家教育的理由,包括宗教或文化信仰與正規教育不合、教育理念存在衝突、孩子遭受校園欺凌或特殊教育需要等。[3]英國法例雖指明兒童須接受強制性全日制教育,但不一定只能選擇正規學校,家長可自小就對兒童進行家庭教育,而不送入正規學校;也可在學童強制教育年齡結束之前的任何階段,將其從學校帶回家中接受教育。[4]

在香港,政府為六至15歲兒童提供九年免費普及基礎教育[5],《教育條例》訂明常任秘書長有命令兒童於小學或中學就學的權力,若兒童不在小學或中學就學而家長又無合理辯解,就會向其中一名家長發出入學令,規定其安排該兒童定時就學於該命令所指名的小學或中學。但是,條例也有豁免條款,即該兒童若定時前往或住宿在常任秘書長認為適合的院舍(學校除外)[6],則不受此限。

教育局言明不鼓勵家長安排子女在家施教以取代學校教育,因為中、小學課程架構旨在給學生系統學習的經歷,學校設施一般也優勝於家庭。但家長若堅持,個別兒童也有其需要,教育局也不會一概禁止;但會派員聯絡家長或透過家訪了解該兒童的教育需要是否已獲適切照顧,並作定期評估和跟進。[7]教育局回覆傳媒查詢時指出,截至2015年9月的過去三年,約有30宗在家施教個案。[8]

有一名曾為兩名分別就讀小六和中一的女兒「轉換跑道」,選擇在家教育的家長著書回顧經歷,提及當她第一次致函教育局時,局方回覆先是重申法例要求學生上學的規定,並希望兩名女兒就讀學校的校長先跟家長傾談。於是,該名家長與校長多次會面,並取得其諒解後,獲得與教育局相關官員會面的機會。[9]

據該名家長所述,在教育局總部與兩位缺課個案專責小組的官員開會前,已準備好在家教育的教材、選定網上課程、自行擬備課程大綱、上課時間表和習作等。[10]在會議當中,教育局關心他們選擇在家教育的原因、做法、夫婦分工、個別科目的教法,也檢查及複印了過去曾經在家教育時的習作,同時直接詢問兩名女兒的意見,並即場作一些簡單考核。最終教育局雖沒有白紙黑字地批准,但也口頭表明可即時進行在家教育,局方會定時家訪查看進度。[11]

由「套餐」變「散買」 自砌教育組合

從上述經歷看來,本地家長若想將子女從學校帶回家中施教,需要「過五關,斬六將」,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家庭須作出頗大承擔。[12]英國官方文件也指出,選擇在家教育子女的父母必須承擔全部經濟責任,包括任何公開考試的費用,不過也鼓勵地方當局在資源允許的情況下提供支持。[13]

在家教育的好處,自然是不必受限於官方規定的課程「套餐」,家長可就子女的情況,靈活砌出一套合乎心水的教育組合──例如數理選用英國的課本、英文採用美國的教材、藝術選用網上的研究課程,並視乎子女的學習進度調配時間;甚至不必拘泥於課時、時間表,因應不同生活情景,隨時隨地進行「實幹」的家政、烹飪和園藝教育。[14]

以上做法確有其可取之處,英國官方亦幾乎不會就在家教育的形式作太多硬性規定,言明家長不一定要提供「廣泛而均衡的教育」,也可不必理會官方的正規課程範圍。[15]但地方當局仍有責任檢查兒童是否正接受合適的教育,包括家長或照顧者有否持續參與;是否了解兒童的需求和想法;兒童有否受學習經歷刺激的機會;以及家庭能否讓兒童擁有或接觸教學資源,例如紙筆、書籍或圖書館、藝術和手工藝材料、體育活動、資訊科技,以及與他人互動的機會[16]──與「廣泛而均衡的教育」相去不遠。

如果當局認為兒童沒有接受合適的教育,或認為上學對他較為有利,同樣可向家長發出「入學令」,要求家長讓兒童註冊成為在校學生。[17]

英國政府了解到,如果家長與地方當局建立更良好的關係,對在家教育的成效也有幫助。例如強調地方當局應尊重教學的多樣性,幫助家庭找到支援組織的聯繫方式[18];在政府設立在家教育專員[19],深入了解一系列的教育哲學;透過相關部門協助家長處理兒童安全問題;甚至僱用輔導員協助父母進行在家教育等。[20]

在香港,雖然教育政策並不鼓勵在家教育,但如果家長與中小學校長保持良好溝通,部分校長也會願意讓學童參與校內活動甚至部分課堂。[21]

在家教育 令學童「失蹤」?

不過,隨着愈來愈多英國家長選擇在家教育,當局也開始發現一些既有教育政策的漏洞,現時英國國會就正在審議《在家教育(地方政府責任)條例》草案(法案),研究立法規定那些選擇在家教育的父母,必須為學童向當局註冊。[22]

在法案審議過程中,上議院議員Hilary Camilla Cavendish提及,現時英國政府能夠掌握由正規教育回到在家教育的學童數量,但如果兒童由始至終都沒有接受過正規教育,政府卻不會清楚有多少兒童是從未登記入學。[23]這引起一個問題,就是該類兒童若是被社會「孤立」,從來沒有在學校接受教育,將增添安全風險[24],例如曾有在家教育的兒童被揭發長期在家中受到虐待,同時也有明顯的營養不良問題。[25]

在香港,由於現時「入學令」只涵蓋中小學,若家長從幼稚園開始就為子女選擇在家教育,甚至進一步延續到小學階段,即從來未曾正式入學,教育局同樣可能沒有紀錄在案。[26]現時英國國會推動將所有在家教育的學童都登記在冊,列為父母應盡的法律責任[27],就是為了讓當局在直接向有關家庭提供幫助、建議、指導和保護時具備法律基礎。

英國上議院議員Clive Stafford Soley曾引述BBC調查,指逾三萬名學童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從學校「失蹤」,當中近4,000名無法追查,讓其感到憂慮,因此他認為建立一個完善而全面的在家教育兒童註冊制度,是解決問題的先決條件。[28]早前香港因屯門山景邨母子雙屍案,有傳媒向教育局索取數據,也發現自2011/12至2015/16五個學年多達162名小學及初中生失蹤,全被歸類為「無法跟進」,而無法跟進的原因包括住址不詳[29],和無法聯繫上家長等。[30]而當中有多少涉及在家教育的案件,政府亦無從得知。

坊間私校是另類在家教育?

除了學童「失蹤」的問題,英國上議院議員Michael Goodall Watson提及與十年前相比,在家教育早非單純的學童在家中接受教育,更多了許多未註冊的學校加入。例如,英國一個關注兒童教育標準的官方部門(Ofsted)就在英格蘭發現286所未註冊的學校,總共約有6,000名學童參加,有人聲稱學生正接受在家教育,但實際上他們每天都在上學,部分更被迫在沒有註冊的學校學習宗教寫作。[31]

在香港,也有註冊為非正規私立學校,即補習學校類別者,為幼稚園及小學階段的學童提供全日制「活動學習、沒課程」的另類教育,主張體驗式戶外教學,例如爬山、到沙灘和博物館參觀[32],甚至留宿機場,認識社區。[33]也曾有內地新移民家長認為本港正規教育制度不適合兒子,故選擇為其報讀不同的坊間課程。[34]

如果家長沒有「親自操刀」,而將責任「外判」予坊間私校,是否仍符合在家教育的原意,留待讀者自行判斷。不過,有不少選擇這類坊間私校的家長提及,從主流教育「出走」的原因,包括不希望子女承受過多學業壓力[35],以及想增加其學習熱情和主動性,也值得主流教育界警惕。當然,也有家長在考慮到日後銜接的問題後,最終還是轉報主流學校。[36]

總而言之,若家長有足夠的能力按子女的實際情況,採各家所長,砌出度身訂造的教育組合,自無不可。但站在政策制訂者角度,當在家教育更受家長青睞,加強追蹤相關情況以保障兒童權益,勢將成為重要的工作方向。

1 張惠侶,《我的孩子學的不一樣:在家上課homeschool的教育反思》(香港:凌網科技股份有限公司,2012年),第30至31頁;"Elective Home Education: Guidelines for Local Authorities," Department for Children, Schools and Families, 2013, p.3.
2 Mariam Issimdar, "Homeschooling in the UK increases 40% over three years," BBC, https://www.bbc.co.uk/news/uk-england-42624220, last modified April 26, 2018.
3 "Elective Home Education: Guidelines for Local Authorities," Department for Children, Schools and Families, 2013, p.3.
4 同3,第4頁。
5 「立法會十一題:在家施教」。取自政府新聞公報網站:http://www.info.gov.hk/gia/general/201410/15/P201410150218.htm,最後更新日期2014年10月15日。
6 香港法例第279章《敎育條例》第74條,版本日期:2018年4月20日。
7 同5。
8 「在家施教3年30宗 教局0入學令」。取自明報新聞網網站:https://news.mingpao.com/pns/dailynews/web_tc/article/20160713/s00002/1468347822484,最後更新日期2016年7月13日。
9 張惠侶,《我的孩子學的不一樣:在家上課homeschool的教育反思》(香港:凌網科技股份有限公司,2012年),第184至199頁。
10 同9,第184至199頁。
11 同9,第199至200頁。
12 同9,第200頁。
13 同3,第4頁。
14 同9,第198至199頁。
15 同3,第10頁。
16 同3,第6、8和11頁。
17 同3,第6、8和11頁。
18 同3,第13頁。
19 註:英國政府建議每個地方當局都應有一名指定的高級官員,負責家庭教育政策。該名官員應熟悉在家教育的法律、政策和實踐,地方當局也應為所有相關官員組織法律和在家教育方法的培訓。資料來源:"Elective Home Education: Guidelines for Local Authorities," Department for Children, Schools and Families, 2013, p.8.
20 同3,第14頁。
21 同9,第185頁。
22 "Bill documents — Home Education (Duty of Local Authorities) Bill HL2017-19," UK Parliament Website, https://services.parliament.uk/Bills/2017-19/homeeducationdutyoflocalauthorities/documents.html, accessed July 26, 2018; "Home Education (Duty of Local Authorities) Bill (HC Bill 258)," UK Parliament Website, https://publications.parliament.uk/pa/bills/cbill/2017-2019/0258/cbill_2017-20190258_en_2.htm#l1g1, accessed July 26, 2018.
23 "Home Education (Duty of Local Authorities) Bill HL]," UK Parliament Website, https://hansard.parliament.uk/lords/2017-11-24/debates/141D7347-083E-4EAF-9927-AD5283998B76/HomeEducation(DutyOfLocalAuthorities)Bill(HL), last modified November 24, 2017.
24 "The Annual Report of Her Majesty's Chief Inspector of Education, Children's Services and Skills 2016/17," Ofsted, December 2017, p.19.
25 Milton Gaither, "The Dark Side of Homeschooling," Public Seminar, http://www.publicseminar.org/2018/01/the-dark-side-of-homeschooling/, last modified January 26, 2018; "Is the Government right to be concerned about home-schooling?," Independent, https://www.independent.co.uk/news/education/schools/is-the-government-right-to-be-concerned-about-home-schooling-1631969.html, last modified February 26, 2009.
26 註:智經向一名現時任職於教育局的人士查詢。
27 "Home Education (Duty of Local Authorities) Bill (HC Bill 258)," UK Parliament Website, https://publications.parliament.uk/pa/bills/cbill/2017-2019/0258/cbill_2017-20190258_en_2.htm#l1g1, accessed July 26, 2018; "Home Education (Duty of Local Authorities) Bill HL]," UK Parliament Website, https://hansard.parliament.uk/lords/2017-11-24/debates/141D7347-083E-4EAF-9927-AD5283998B76/HomeEducation(DutyOfLocalAuthorities)Bill(HL), last modified November 24, 2017.
28 同23。
29 「獨家:山景雙屍半年後交數 教局5年棄尋162失蹤學童」。取自香港01網站:https://www.hk01.com/社會新聞/159271/,最後更新日期2018年3月13日。
30 「學童失蹤『無法跟進』? 揭教局無發入學令兼無報警」。取自香港01網站:https://www.hk01.com/社會新聞/165881/,最後更新日期2018年3月13日。
31 同23。
32 「不設課室的幼稚園 校長:真實環境就是最好的校園」。取自香港01網站:https://www.hk01.com/好生活/12519/,最後更新日期2016年3月19日。
33 「瞓機場 夜遊果欄 看香港另類面貌」。取自ohpama網站:http://www.ohpama.com/216740/24parent/暑假社區流浪-瞓機場-夜遊果欄-認識香港另類/,最後更新日期2017年8月25日。
34 「教局︰不鼓勵取代學校教育 11歲男童家長申請在家教育」。取自am730網站:http://archive.am730.com.hk/article-278439,最後更新日期2016年12月16日。
35 「非正規校辦小學全日班 標榜無課程 創辦人:倘獲入學令 家長自行教局交代」。取自news.chilin.hk網站:http://news.chilin.hk/hk/?job=body&sec=eJzb8mS3CwAHOgKY&page=1&path=Q29udGVudF9OZXdzLmNmbT9DaGFubmVsPWdiJlBhdGg9MTAxMDA1MTY3MTIzL2djYTFoLmNmbQ%3D%3D&pic=big&date=20160712,最後更新日期2016年7月12日。
36 「非正規校辦小學全日班 標榜無課程 創辦人:倘獲入學令 家長自行教局交代」。取自news.chilin.hk網站:http://news.chilin.hk/hk/?job=body&sec=eJzb8mS3CwAHOgKY&page=1&path=Q29udGVudF9OZXdzLmNmbT9DaGFubmVsPWdiJlBhdGg9MTAxMDA1MTY3MTIzL2djYTFoLmNmbQ%3D%3D&pic=big&date=20160712,最後更新日期2016年7月12日;「在家施教3年30宗 教局0入學令」。取自明報新聞網網站:https://news.mingpao.com/pns/dailynews/web_tc/article/20160713/s00002/1468347822484,最後更新日期2016年7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