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事分析 | 康樂文化及藝術 | 2018-12-21

深圳品牌再造系列三:從山寨到原創 大芬油畫村的實驗



深圳近年利用文化、創意、藝術重塑城市形象。在本系列的前兩篇文章,智經簡述了當地如何透過與外國著名博物館合作,提高深圳策劃展覽的能力,以及利用騰籠換鳥,將舊式工廠化為文化創業產業基地。那些故事或會令人覺得深圳講文創、談藝術,只是在追趕潮流,但其實早在上世紀九十年代,深圳也與全球文創產業沾上關係。智經今年11月到深圳考察時,便到訪一個正嘗試升級轉型的油畫生產基地──大芬油畫村。

「你想我複製邊位大師嘅畫?」走進大芬,你未必會聽到任何畫家說出以上對白,但這個看似與「破落」劃上等號、旁邊有一條發臭去水道的舊區,正是以大量複製大師名畫,再售往世界各地而聞名於世。這不但令大芬成為盛產油畫的「世界工廠」,還使其變成一些旅客獵奇的目的地。

大芬的街道

近年,當地政府更試圖在保留大芬固有產業的同時,為這小區注入原創和中國文化元素,務求令慕「老翻」之名而來的旅客耳目一新。這種嘗新而不忘本的實驗,值得每個經歷轉變的社區參考。

昔日講臨摹

大芬以油畫聞名,與香港有密切關係。在1989年,香港畫商黃江帶了26個畫工到大芬,以低價租用當地民房,生產、收集和轉售油畫,開風氣之先。往後才有其他香港商人及內地畫家陸續進駐大芬。[1]

當時大芬的賣點並非原創,而是複製。投資者找來一批畫工、學員,讓他們接受畫師的專門訓練,再大量手工複製世界名畫,然後外銷。[2]當地油畫的製作可以「工廠式」形容,如將畫內的天、山、水、樹等部分,分配予不同的專職畫工負責,在一個半月內生產數萬張畫。[3]

除了產畫和賣畫,當地也有其他相關企業,形成了一個複製畫的產業鏈。當中有畫布、畫筆、顏料等原料供應商,還有畫框裝裱、物流打包等。[4]根據深圳官方數字,在2016年7月,大芬油畫村有1,200多家畫廊和相關產業門店,文化產業人員有二萬多。當中有70%從事油畫經營;12%從事畫框、畫布、顏料等相關配套產品經營;10%從事國畫、書法創作和銷售;8%從事工藝、雕刻、刺繡、裝飾、噴繪及書畫培訓。[5]

工廠式生產讓大芬「衝出國際」。在2005年前後,歐美市場有七成油畫商品源於中國,當中有八成來自大芬,而油畫村亦被譽為「中國第一油畫村」、「世界油畫工廠」。[6]智經到當地考察時,更感受到一種畫品交易所的氣氛,例如可以向商戶洽購一幅畫的多個複製版,每幅1,000元人民幣,買五幅以上可享七折;也有以「油畫超市」為名的商店,以每幅30元人民幣賣畫。油畫種類方面,固然有倒模式抄襲,但也有趣味盎然的二次創作,任君選擇。

大芬的油畫超市

今日講原創?

大芬以複製起家,不過近年不少人都推動當地轉型,出產原創及具中國文化特色的藝術品。其背後動力之一,是經營環境的變化。

2008年的金融海嘯後,外銷油畫交易額大減[7],據報令當地不少公司瀕臨倒閉,大量畫師也出走到內地其他城市謀生。[8]往後,大芬產品亦由出口轉內銷,變得更重視本地市場。有當地業界人士指,2008年以前,大芬的複製油畫有八成外銷至歐美、東南亞等地,兩成內銷,而金融海嘯後,內銷份額升至八成。[9]也有數據指出,在 2016年當地總產值為41億元人民幣,其中內銷和外銷各佔一半。[10]

商品油畫生產門檻低,也是大芬面對的問題。在大芬成名後,廈門、義烏等內地城市也出現了同類生產基地,衝擊大芬以往倚賴的勞動密集型油畫生產方式,或多或少驅使了當地人另闢蹊徑。[11]

當中,由大芬油畫村企業、畫廊、藝術家、設計師等組成的商業聯盟──「大芬聯盟」[12],其會長欒立銀揚言,油畫村要向藝術和創意衍生品轉型,把作品中的繪畫元素或某種符號,結合日常生活消費品,再以授權的方式給生產廠家和經銷商製作藝術衍生品。他認為這可以延續油畫生命,從而提升大芬美術產業的價值和生命力。[13]

業界準備就緒?

大芬業界相信當地具備條件轉型,部分源於其「世界油畫工廠」的地位。黃江接受傳媒訪問時指,大芬受益於鄰近香港澳門,是世界油畫信息集散地,大芬畫師亦由於長期與外國客戶接觸,善於將流行元素融入創作。[14]他認為,結合對原作品的了解、流行元素的掌握,以及對市場的觀察,當地公司有能力衍生具有原創色彩的文化產品。[15]

欒立銀亦指出,業界過往與美國設計師交流時,發現外界對中國文化尤其是漢字很感興趣,他因此受啟發,推出一系列以原創作招倈的裝飾畫,包括將「吉祥」、「安康」等漢字搭配上其他元素,畫成組畫。[16]

除了作品種類的變化,大芬商戶的經營、銷售模式亦有所轉變。在2015年,當地成立了上述的大芬聯盟,業界由「單打獨鬥」的創業模式變為「抱團發展」,有業界人士更推動大芬聯盟建立電商平台,營造網上藝術品商城。[17]

獲政府政策支持

大芬轉型的力量除了來自業界,政府的角色亦不容忽視。因為深圳政府本來就希望透過發展文化產業,推動經濟結構調整,達到城市更新。[18]在《深圳文化創新發展2020(實施方案)》中,大芬油畫村更被點名要予以提升及完善。[19]大芬所在的龍崗區,區政府已訂立《大芬油畫產業基地綜合發展規劃》,務求在未來數年,進行舊城改造和發展油畫產業。[20]

當局亦早已透過提供基建和舉辦畫展等方式,推動大芬油畫村轉型。其中深圳市、龍崗區政府投資近一億元人民幣,找來建築公司Urbanus在大芬建成建築面積達到1.6萬平方米的大芬美術館。[21]該美術館在2007年落成後,曾舉辦過不少全國性的藝術展,例如中國油畫名家畫龍崗、客家風情油畫作品展,以及全國(大芬)中青年油畫展等。[22]

其中,由中國美術家協會和中共深圳市委宣傳部在2012年創立的全國(大芬)中青年油畫展,每年均以「中國夢」、「實幹興邦」等富內地特色的主題舉行展覽。[23]而近期舉辦的首屆「大芬國際油畫雙年展」,則是由包括中共深圳市委宣傳部和龍崗區委區政府在內的機構組織共同主辦。活動以「開放與融合」為主題,向全世界的油畫家及藝術學院徵求作品。[24]

另外,龍崗區政府亦擬在大芬村周邊一至兩平方公里範圍內,建設多個大型配套設施,包括美術館、油畫博物館、專業演出劇場和油畫培訓中心,期望將油畫村建成國際化的油畫生產基地、交易平台、展覽中心及培訓基地。[25]

產業轉型現雛形

大芬油畫村之轉型,似乎初見成效。按當局在2016年時的統計,大芬油畫村有300名原創畫家,其中有24人屬於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有50名省級美術家協會會員,市級美術家協會會員則有150多人。由2010至2015年,大芬有近百幅原創作品入選國家、省級美展。[26]

智經同事到當地實地考察時,亦注意到當地在開發油畫以外的畫種市場。在與當地店家傾談當中,店家會以「專家畫」稱呼國畫,當中面積相若於一面牆的作品,價格可達15萬元人民幣。另外,當地也有訂製畫,顧客發圖片或照片可請畫師依樣畫葫蘆,較大幅的以一平方米600元人民幣計價。

旅業發展未功成?

當局對於大芬的期許,並不限於發掘其文創產業潛質,還希望帶動當地的旅遊產業。龍崗區政府擬在大芬村周邊建設酒店,並與旅遊部門合作,開發油畫村的旅遊資源,最終將當地建設成油畫旅遊小鎮。[27]

然而,如果當局是希望外地旅客會因為原創、中國藝術等新大芬元素而來,看來仍需多加努力。國際旅遊指南《Lonely Planet》的相關網頁,介紹大芬時仍然將焦點放在手工複製畫、通俗藝術畫、訂製畫之上,雖也有提及大芬美術館,但只以「頗為誇張」來形容,暫時亦未有將當局希望宣揚的中國文化、原創路線,視為油畫村的賣點。[28]

莫等閒 白了少年頭

雖然Urbanus強調美術館初衷是要在肯定大芬村油畫產業之餘,着重美術館與村落結合[29],然而有部分智經同事覺得,美術館內的展品與大芬村的油畫村特色格格不入,令美術館猶如「外來物」。當然,破舊立新未嘗不可,但要做到新舊元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始終要多花心思。

大芬油畫村的演變,反映要在原有產業之上開闢新徑,同時結合旅遊元素向世人「推銷」,並不是一件容易的工作。但這種實驗,比起待原有產業的比較優勢喪失殆盡,才設法「活化」、「更新」,畢竟來得積極。這對每一個發展多年的城市、社區,以至個人,皆不無啟示作用

1 賴睿,〈大芬,油畫第一村是怎樣煉成的?〉,《人民日報海外版》,2014年6月6日,16頁。
2 同1。
3 張永群,〈大芬油畫村:一場美麗的蝶變〉,《光明日報》,2017年12月7日,08頁。
4 同1。
5 「大芬村將打造綜合性油畫旅遊小鎮」。取自深圳市文體旅遊局、深圳市新聞出版廣電局、深圳市文物局網站:http://www.sz.gov.cn/wtlyjnew/xxgk/qt/whsy/201607/t20160728_4257123.htm,最後更新日期2016年7月25日。
6 李振,「大芬油畫村:超集群與深圳式全球化」。取自21世紀經濟報道數字報網站:http://epaper.21jingji.com/html/2018-11/05/content_95700.htm,最後更新日期2018年11月5;"Dafen oil painting village: The world's art factory," Aljazeera, https://www.aljazeera.com/indepth/features/dafen-oil-painting-village-world-art-factory-180213181434532.html, last modified February 18, 2018.
7 李振,「大芬油畫村:超集群與深圳式全球化」。取自21世紀經濟報道數字報網站:http://epaper.21jingji.com/html/2018-11/05/content_95700.htm,最後更新日期2018年11月5日。
8 同1。
9 同7。
10 李振,「大芬油畫村:超集群與深圳式全球化」。取自21世紀經濟報道數字報網站:http://epaper.21jingji.com/html/2018-11/05/content_95700.htm,最後更新日期2018年11月5日;張永群,〈大芬油畫村:一場美麗的蝶變〉,《光明日報》,2017年12月7日,08頁。
11 「大芬村將打造綜合性油畫旅遊小鎮」。取自深圳市文體旅遊局、深圳市新聞出版廣電局、深圳市文物局網站:http://www.sz.gov.cn/wtlyjnew/xxgk/qt/whsy/201607/t20160728_4257123.htm,最後更新日期2016年7月25日。
12 「深圳市大芬聯盟文化傳播有限公司」。取自深圳市龍崗區文產辦網站:http://www.lg.gov.cn/bmzz/wcb/zdwhqy/201601/t20160107_11267097.htm,最後更新日期2016年1月7日。
13 同11。
14 南方日報,「10年嬗變續寫大芬傳奇」。取自中國共產黨新聞網:http://cpc.people.com.cn/BIG5/n/2015/0114/c87228-26379723.html,最後更新日期2015年1月14日。
15 同14。
16 同14。
17 同14。
18 「深圳:文化產業造就城市更新“大芬模式”」。取自廣東省廣播電視局網站:http://www.xwcbj.gd.gov.cn/xwcbgdj/shenzhen/201012/b195832dd0904ef68604197ee43b0ac9.shtml,最後更新日期2010年12月7日;「區文化產業發展辦公室2010年工作計劃」。取自深圳市龍崗區文產辦網站:http://www.lg.gov.cn/bmzz/wcb/xxgk/ghjh/ndgzjhjzj/201804/t20180412_11708949.htm,最後更新日期2010年1月15日。
19 「深圳文化創新發展2020(實施方案)」。取自深圳市文體旅遊局、深圳市新聞出版廣電局、深圳市文物局網站:http://www.sz.gov.cn/wtlyjnew/ztzl_78228/tszl/whcy/whcyflfg/201803/t20180323_11587297.htm,最後更新日期2018年3月23日。
20 同11。
21 晶報,「大芬美術館十年·原創夢」。取自龍崗新聞網:http://ilonggang.sznews.com/lgnews/content/2017-08/01/content_16881298.htm,最後更新日期2017年8月1日;「大芬美術館」。取自Urbanus網站:http://www.urbanus.com.cn/projects/dafen-art-museum,查詢日期2018年11月14日。
22 晶報,「大芬美術館十年·原創夢」。取自龍崗新聞網:http://ilonggang.sznews.com/lgnews/content/2017-08/01/content_16881298.htm,最後更新日期2017年8月1日。
23 晶報,「第六屆全國(大芬)中青年油畫展複評結果出爐 大芬18名畫家入選」。取自龍崗新聞網:http://ilonggang.sznews.com/lgnews/content/2017-11/14/content_17741528.htm,最後更新日期2017年11月14日;「大芬油畫:中國文化產業發展的成功案例」。取自深圳市龍崗區文產辦網站:http://www.lg.gov.cn/bmzz/wcb/xxgk/qt/gzdt/201701/t20170110_11266765.htm,最後更新日期2017年1月10日;王星、項陳洪,「第六屆全國(大芬)中青年油畫展開幕」。取自人民網網站:http://sz.people.com.cn/n2/2018/0105/c202846-31111197.html,最後更新日期2018年1月5日。
24 深圳僑報,「2018首屆大芬國際油畫雙年展11月底開幕」。取自深圳市龍崗區文產辦網站:http://www.lg.gov.cn/bmzz/wcb/xxgk/qt/gzdt/201810/t20181019_14302668.htm,最後更新日期2018年10月19日。
25 同11。
26 同11。
27 同11。
28 "Dàfēn Oil Painting Village," Lonely Planet, https://www.lonelyplanet.com/china/shenzhen/attractions/dafen-oil-painting-village/a/poi-sig/1102441/355944, accessed November 14, 2018.
29 「大芬美術館」。取自Urbanus網站:http://www.urbanus.com.cn/projects/dafen-art-museum,查詢日期2018年11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