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事分析 | 社會流動及福祉 | 2019-06-15 | 《信報》

建立友善僱傭文化 消除職場「過勞」



相信很多打工仔也曾有百般不願上班的念頭,有人覺得這是躲懶,但世界衞生組織(世衞)告訴我們至少還有一種可能性,就是抱有這念頭的人已經工作過勞。該組織早前把「過勞」(burnout)列為「職業現象」(occupational phenomenon)[1],本港隨即掀起討論,包括應否立法,把由工作壓力誘發的疾病或「過勞死」界定為「職業病」,以釐清補償責任,加強僱員的保障。

這類討論,當然難以期望在短期內取得社會共識,畢竟「過勞」成因眾多,要全數歸咎於工作壓力,並不容易。不過,如果我們能釐清一些關鍵概念,香港在這個勞工議題上,仍有望找到合適的定位。

「過勞」三大徵狀:疲憊、消極、效率低

首先,我們需要理解何謂「過勞」。「工時長、壓力大」,似是很多本地打工仔的寫照。雖然打工仔願做願捱,爭取表現,屬人之常情,但若然賠上健康,或出現世衞所指的「過勞」,則應另作別論。

世衞早年把「過勞」列入《國際疾病分類》第十版(International Classification of Diseases-10,簡稱ICD-10),指其為「極度疲憊的狀態」(State of vital exhaustion)。[2]直至近期,世衞新修訂的《國際疾病分類》第十一版(ICD-11),把「過勞」更仔細地列為「職業現象」,並定義為因長期受工作壓力困擾,但未能妥善管理,而導致的綜合病症。[3]

ICD-11指出,「過勞」有三大徵狀,包括:(一)感到筋疲力竭;(二)心理上與工作的距離加深,或對工作抱有非常消極的態度;以及(三)工作效能下降[4],即假如醫生發現病人出現以上三項徵狀,便可診斷為「過勞」。[5]這種現象的定義,只適用與工作有關的問題,並不適用於其他範疇的經驗。[6]

「過勞」可壓垮僱員情緒 企業也要付出代價

從上述世衞的解釋,我們不難發現「過勞」並不只是體力透支,還關乎人們的精神狀態,而且與工作壓力有莫大關係。人體的腎上腺皮質(cortex of the adrenal glands),在正常情況下會適時分泌一種名為「皮質醇」(cortisol)的荷爾蒙,再由血液輸送至身全身,以用作對抗外來的壓力。

一般而言,皮質醇的水平於每日早上起床時為最高,之後逐漸下降,讓人在早上時段更有動力應付工作,這個機制被稱為「晝夜節律」(diurnal rhythm)。[7]當人們遇上突如其來的壓力,身體也會額外分泌皮質醇,讓人們適當地應付。

不過,假如體內的皮質醇長期處於高水平,或難以調節皮質醇分泌,便有機會出現多種情緒問題,包括焦慮及抑鬱。[8]

瑞典卡羅琳醫學院的多名學者,早前邀請110人參加實驗,並把其中40名連續數年每星期工作60至70小時、已被診斷為有「過勞」徵狀的人士被編為一組;其餘70名沒有長期受到壓力或病患困擾的人士則被編到另一組。[9]

過程中,所有參加者均需接受關於處理負面情緒的測試,以及利用功能性磁力共振(functional MRI),評估腦內不同區域的連結狀況。結果發現,已被診斷為「過勞」組別的參加者,其腦內能左右恐懼及憤怒情緒的杏仁核(amygdala),體積較大之餘,與腦部其他區域的連結也明顯較弱。這項結果同時印證,為何已被診斷為「過勞」組別的參加者會較難調節負面情緒。[10]

工作壓力過大,不僅會拖垮打工仔,亦會對公司帶來沉重的成本。有意見認為,被過分催谷的優秀員工,可能會因「過勞」而辭職。有美國研究中心的調查指出,企業尋找合適人選填補離職員工的空缺,成本相當於該職位薪金16至213%。[11]

兩成港人認為長工時是工作壓力主要來源

員工「過勞」,勞僱皆輸。要對症下藥,必須找出壓力的來源,防微杜漸。在香港,工聯職安健協會早年透過網上問卷,成功訪問了773名受訪者[12],19%認為工作壓力主要來源是「必須長時間的工作」,比例屬15個選項之中最多;另有10.5%覺得「公司的士氣與組織氣氛」是工作壓力的主因。[13]

港人工時長,可謂聞名於世。瑞銀集團於2016年分析全球71個城市的僱員平均工作小時,位居榜首的香港,平均每人每周工作50.1小時,較第二位的孟買(43.8小時)多逾6個小時。[14]而根據政府統計處的最新數字,去年5至6月,本港僱員的每周工作時數中位數為44.3 小時[15],其中從事保安服務業的打工仔,每周工時中位數更達60小時。[16]

工作壓力誘發病症 在港不屬「職業病」

鑑於近年有不少在工作期間並非因意外而死亡的個案[17],有關注勞工權益的立法會議員日前向政府提問,會否把由工時長或壓力誘發的精神、情緒或生理疾病,列入《僱員補償條例》所涵蓋的「職業病」,甚至研究在條例下訂立「過勞死」的法律定義,以及僱主的相關補償責任。[18]

局方回應時引用國際勞工組織對「職業病」的定義,是指某種疾病與病患者的職業存在明確關係,並稱現時國際間沒有公認的醫學證據,確立長工時或由此引伸的壓力,會直接引致某種疾病。[19]至於「過勞死」,局方亦稱現無國際公認定義,勞工處已委託職業安全健康局於去年第一季開始,研究及分析僱員在工作地點,因心血管病或腦血管病發死亡的個案,預料需時三年完成,之後會視乎研究結果和國際發展,考慮是否有明確的基礎,把「過勞死」列為「職業病」。[20]

雖然工作壓力誘發的疾病或「過勞死」,在香港並不屬於「職業病」,但某些國家卻另有取態,例如拉脫維亞已把「過勞」列為「職業病」;丹麥、法國等國家亦有僱員因「過勞」而獲得補償的個案。[21]

日本厚生勞動省早年更把「過勞死者」定義為,由工作過勞引致心血管疾病而死亡的人,或工作精神壓力過重而自殺的死者。[22]根據相關法例,僱員死亡前一個月加班超過100小時,或在死亡前六個月內,連續兩個月加班達80小時;以及自殺前一個月加班至少160小時,或自殺前連續三個月加班逾100小時,便可界定為「過勞死」,死者家屬有權向僱主索償。[23]

各地政府出招保障打工仔健康,態度值得肯定,但要準確落實有關政策,殊不簡單。畢竟壓力無處不在,除了職場外,也潛藏在私人生活中,例如照顧患病的家人、投放時間進修等,都可能加重打工仔的壓力。同樣地,打工仔沒有分配足夠時間休息,也有多種原因,可以是工作時間過長,也可以是沉迷打機或追看劇集等私人活動。在可能性眾多的情況下,將問題盡數歸咎於工作,舉證上恐怕甚為困難。

加強情緒支援 深化友善僱傭文化

舉證困難是一回事,職場壓力引致的情緒問題,卻不容忽視。智經於2017年發表研究報告,建議政府整合各區的情緒和精神健康服務,以社區為本的原則,結合社福機構和家庭醫生,建立「職業健康支援及協作清單」網絡,並提供資源,確保每區的服務足以支援有需要人士。[24]

智經在該份研究中又指出,制訂工作與生活平衡措施時,其中一個方向是為僱員提供更具彈性的工作安排,包括工作時間、工作空間和工作模式的靈活性。[25]就此,智經建議在勞工及福利局下成立「推展友善僱傭文化專責委員會」,統籌相關政策部門、法定機構、僱主和僱員代表等,推動官、商、勞三方合作,制訂政策的推廣方向,以及定期檢示彈性僱傭措施的普及程度和政策推廣的成效。[26]

其實,不論在香港還是其他地方,每個工作崗位均有其挑戰及壓力。打工仔埋首工作之餘,亦應顧及身心健康,找出適合自己的減壓方法,並且從工作中尋找樂趣。在工作與生活之間取得平衡,方能克服挑戰,精益求精。

1 “Burn-out an ‘occupational phenomenon’: International Classification of Diseases,”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https://www.who.int/mental_health/evidence/burn-out/en/, last modified May 28, 2019.
2 “ICD-10 Version:2016,”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https://icd.who.int/browse10/2016/en#/Z73.0, accessed May 30, 2019.
3 同1。
4 同1。
5 Irina Ivanova,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classifies work ‘burnout’ as an occupational phenomenon,” CBS News, https://www.cbsnews.com/news/world-health-organization-classifies-work-burnout-an-occupational-phenomenon-2019-05-28/, last modified May 28, 2019.
6 同1。
7 “Cortisol,” You and your hormones, http://www.yourhormones.info/hormones/cortisol/, accessed June 10, 2019.
8 同7。
9 Alexandra Michel, “Burnout and the Brain,” https://www.psychologicalscience.org/observer/burnout-and-the-brain, last modified January 29, 2016.
10 同9。
11 “Why You Need to Worry About Employee Burnout,” Business.com, https://www.business.com/articles/why-you-need-to-worry-about-burnout/, last modified November 10, 2017.
12 「香港在職人士工作壓力調查」,工聯職安健協會,2017年3月,第7頁。
13 同12,第31頁。
14 Shadow Li, “HK has longest working week of 71 cities,” China Daily Asia, https://www.chinadailyasia.com/hknews/2016-05/25/content_15439024.html, last modified May 25, 2016.
15 「2018年收入及工時按年統計調查報告」,政府統計處,2019年3月,第79頁。
16 同15,第88頁。
17 「立法會四題:防止僱員因工作過勞而猝死──附件一」。取自政府新聞公布網站: http://gia.info.gov.hk/general/201902/27/P2019022700458_304802_1_1551246999523.pdf,最後更新日期2019年2月27日。
18 「立法會一題:保障工時長或工作壓力大的僱員的勞工權益」。取自政府新聞公布網站:https://www.info.gov.hk/gia/general/201905/29/P2019052900429p.htm,最後更新日期2019年5月29日。
19 同18。
20 同18。
21 Andrea Lastovkova et al., “Burnout syndrome as an occupational disease in the European Union: an exploratory study,” Industrial Health 56 (2018), p.160.
22 Danielle Demetriou, “'Death from overworking' claims hit record high in Japan,” The Telegraph, April 4, 2016, https://www.telegraph.co.uk/news/2016/04/04/death-from-overworking-claims-hit-record-high-in-japan/.
23 同22。.
24《工作與生活平衡:由推動彈性僱傭措施做起》,智經研究中心,2017年1月,第67頁。
25《工作與生活平衡:由推動彈性僱傭措施做起》,智經研究中心,2017年1月,第10頁。
26 同24,第64至65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