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事分析 | 醫療衞生與健康 | 2019-07-18 | 《經濟日報》

憂虐兒惡化 強制舉報利與弊



香港不時會發生一些教人痛心的虐兒事件,近年情況更有惡化跡象,新呈報至社會福利署「保護兒童資料系統」的虐兒個案,由2014年的856宗,增加到2018年的1,064宗,升幅接近四分之一。[1]在部分海外地方,經常有機會接觸兒童的專業人士,例如教師及醫護人員,會被法例要求舉報懷疑兒童受虐個案。這種「強制舉報」的做法,是否也適用於本港?

香港通報機制非強制

香港早已為虐兒個案設通報機制,根據社會福利署發出的《處理虐待兒童個案程序指引(二零一五年修訂版)》(《程序指引》),學校人員應留意學生遭虐待的跡象及徵狀。在處理懷疑虐兒個案時,校長可視乎需要,徵詢保護家庭及兒童服務課社會工作主任的意見,或經社署部門熱線舉報個案。如果個案可能涉及刑事罪行,應向警方舉報。[2]雖然《程序指引》提到各專業人士應照所列程序處理懷疑虐待兒童個案[3],但香港並沒有法例要求他們必須舉報。

當然,就算沒有「強制舉報」,不少與兒童經常接觸的專業人員,仍然會舉報懷疑虐兒個案。在2018年,保護家庭及兒童服務課便接獲超過900宗虐兒的新轉介個案,當中430宗來自社會服務單位、180宗來自學校,亦有192宗經醫護人員及醫務社工轉介。[4]

但另一方面,「知情不報」的情況也屢見不鮮。有學者在2006年成功訪問171名普通科醫生[5],95名受訪醫生表示行醫期間曾經遇上虐兒個案,但當中只有35.8%會舉報每一宗懷疑個案,40%則從未舉報。[6]受訪的醫生中,有65.5%指「證據不足」是舉報時非常或極為重要的障礙;有42.9%則指「不願意與法庭或司法系統扯上關係」;而「舉報過程過於費時」也被42.1%受訪醫生視為舉報的障礙。[7]

兒童缺乏自保能力,平時與兒童有接觸的專業人士,又可能「知情不報」。強制專業人士揭發懷疑個案,以免他們因怕煩、怕事而保持沉默,因而被視為改善方案。

澳洲個別州分已引入「強制舉報」

香港法律改革委員會今年5月發表的一份諮詢文件,亦有一章節提及舉報虐待個案的責任問題。[8]該份文件指出,虐兒行為會變本加厲,要防止受害人受嚴重虐待,關鍵是及早發現和介入。[9]文件又提到香港雖然政策上提倡舉報虐待個案,但並非強制,而外地部分司法管轄區,則以法規訂定強制舉報虐待個案的責任,即凡懷疑或知悉有人虐待或忽略兒童,必須舉報,否則可能會遭受刑罰。[10]小組指:「社會上最易受傷害的人往往不能為自己發聲,因此我們必須為他們發聲」。[11]

澳洲的所有州分,現時正奉行「強制舉報」。[12]在個別州分,醫生、護士、教師、校長、心理學家及幼童工作者,假如知悉、懷疑或相信有兒童曾經或正在被虐待或忽略,必須舉報。[13]以維多利亞州為例,如果上述人士執行其專業工作期間,合理地相信一個兒童因遭到身體或性虐待,而已經或有機會受到重大傷害,其父母又沒有或不似會保護受虐者,就需要在可行情況下,儘早向當地負責保護兒童的機構舉報,否則可被罰款約1,652澳元(約9,037港元[14])。[15]

舉報個案勢大增 但或有反效果

但另一方面,對「強制舉報」有保留的也不乏例子。去年英國政府回應相關諮詢時便提及,「強制舉報」未必會讓更多兒童受保護,反而可能令人忽略了轉介個案的最佳時機,以及導致轉介個案上升,或使當局難以識別重要個案。[16]值得注意的是,即使英格蘭沒有「強制舉報」,但虐兒個案的轉介比率,還高於有實施「強制舉報」的美國和澳洲。[17]

在本地,也有意見認為應從長計議。[18]其中香港兒童權利委員會主席曾以美國為例,指當地雖然實施了「強制舉報」,但人手卻追不上大增的舉報數量,稱如果「強制舉報」令等候處理的時間延長,並非一個真正的安全網。[19]

須設分流措施 助識別高危個案

由此看來,若然香港要實施「強制舉報」,必須配合其他措施,以識別高危個案。在澳洲,部分已落實「強制舉報」的地區有分流措施協助當局分辨真正有需要的個案。其中維多利亞州的政府指,如果強制舉報者非常擔憂某些兒童的福祉,但相信他們不致遭受重大傷害的風險,在不會影響兒童的即時安全下,可將個案轉介至專門提供家庭服務的團隊Child FIRST或The Orange Door。[20]在這種「分流」模式下,有責任「強制舉報」的人士必須得到足夠訓練,從而判斷在甚麼情況下該直接舉報,何時應向Child FIRST或The Orange Door求助。

在新南威爾士州,更有電腦系統協助分流工作。系統會根據舉報者描述的情況,如兒童是受身體或是精神虐待,向舉報者詢問更多資料,繼而給予建議,例如聯絡保護兒童熱線、聯絡負責兒童福祉的單位,或繼續觀察及支援兒童等。[21]

至於塔斯曼尼亞州,舉報者需要致電一個覆蓋全州的熱線[22],由熱線員工負責分流。熱線員工會向舉報者查詢兒童及其家庭狀況,並因應舉報者提供的資訊及熱線員工所掌握的其他資訊,決定下一步行動[23],包括向舉報者提供一般建議,或轉介對方至合適的服務。[24]遇上迫切情況,熱線員工會將通話轉駁到地區服務隊伍評核,該隊伍有權向任何機構或人士索取關於兒童安全及福祉的資料,且能訂立初步介入計劃,及作進一步轉介。[25]

在香港,現時社工一般也會擔當上述的分流角色。[26]根據《程序指引》,遇上懷疑虐兒個案的社工,應受理有關個案。若個案屬性侵犯及嚴重身體虐待,則可向保護家庭及兒童服務課或警方的虐兒案件調查組舉報。其他類型的虐兒個案,則可向保護家庭及兒童服務課轉介或舉報。[27]

提供訓練 助前線人員判斷舉報時機

《程序指引》又提及,在受理或轉介個案前,負責的社工應向資料提供者或轉介人搜集基本資料,包括其姓名、地址、有關兒童的姓名、所在地點、有否即時危險,以及虐兒的性質、發生日期及受虐的頻密程度等。社工亦應根據初步搜集的資料或受理面談或家訪時的觀察,評估是否有理由相信有關兒童曾遭虐待或正受到虐待、兒童是否急需醫療服務,以及是否有理由擔心曾發生虐兒事件,再按此作出跟進行動。[28]

當然,即使有分流系統,資源有限的問題仍然存在。如果實施「強制舉報」,為有責任舉報的專業人士提供訓練,讓他們學會判斷是否有虐兒情況發生,將是十分重要的配套措施。尤其「強制舉報」機制往往同時會為舉報者提供豁免權,使其不用承擔因本着真誠作出舉報而產生的任何法律責任[29],這固然有助回應一些人士因為關注證據不足而不願舉報的情況[30],但亦宜配合一些判斷虐兒情況的訓練,避免人們事無大小都舉報,加重分流系統的負擔。

勞工及福利局局長去年曾表示,政府會以開放態度聆聽關於「強制舉報」的意見,日後會作出決定。[31]若然香港最終決定實施「強制舉報」,是否分流、如何分流,有否配套措施,以至最重要的是否能保障兒童的利益,都值得當局進一步思考。

1  「財務委員會審核二零一九至二零年度開支預算管制人員的答覆 (答覆編號﹕LWB(WW)0121」。取自立法會網站:https://www.legco.gov.hk/yr18-19/chinese/fc/fc/w_q/lwb-ww-c.pdf,查詢日期2019年6月4日,第367頁。
2 「處理虐待兒童個案程序指引(二零一五年修訂版 )」。取自社會福利署網站:https://www.swd.gov.hk/storage/asset/section/1447/tc/Procedural_Guide_for_Handling_Child_Abuse_Cases(Revised_2015)_updated_201906_Chi.pdf,查詢日期2019年6月5日,第233和234頁。
3 同2。
4 同1,第1,257和1,258頁。
5 Phil W S Leung et al., "Attitudes and child abuse reporting behaviours among Hong Kong GPs," Family Practice 28(2) (2011), pp. 195-197.
6 同5,第197頁。
7 同5,第198頁。
8 《導致或任由兒童或易受傷害成年人死亡或受到嚴重傷害個案》,香港法律改革委員會導致或任由兒童或易受傷害成年人死亡個案小組委員會,2019年5月,第266至290頁。
9 同8,第272頁。
10 同8,第272和273頁。
11 同8,第290頁。
12 "Mandatory reporting of child abuse and neglect," Australian Government Australian Institute of Family Studies, https://aifs.gov.au/cfca/publications/mandatory-reporting-child-abuse-and-neglect, accessed July 4, 2019.
13 "What is Mandatory Reporting?" ChildStory Reporter, https://reporter.childstory.nsw.gov.au/s/article/What-is-Mandatory-Reporting, accessed June 5, 2019; "Mandatory reporting," Australia State Government of Victoria Department of Health and Human Services, https://providers.dhhs.vic.gov.au/mandatory-reporting, last modified February 27, 2019; "Reporting Concerns about the Safety and Wellbeing of Children and Young People," Australia Tasmanian Government Department of Health and Human Services, https://www.dhhs.tas.gov.au/children/child_protection_services/what_can_i_expect_when, accessed June 5, 2019.
14 按2019年6月5日的匯率,即1澳元等於5.47港元計算。
15 "Mandatory reporting," Australia State Government of Victoria Department of Health and Human Services, https://providers.dhhs.vic.gov.au/mandatory-reporting, last modified February 27, 2019; "Indexation Of Fees And Penalties," Australia State Government of Victoria Treasury and Finance, https://www.dtf.vic.gov.au/financial-management-government/indexation-fees-and-penalties, last modified April 10, 2019.
16 "Reporting and acting on child abuse and neglect: Summary of consultation responses and Government action," Her Majesty's Government, March 5, 2018, pp. 2-3 and 5.
17 同16,第 5頁。
18 葉潔明,「【虐兒系列之五】強制通報可行嗎?專家:要有足夠資源配套」。取自眾新聞網站:https://www.hkcnews.com/article/10030/虐兒-張超雄-強制通報-10046/【虐兒系列之五】強制通報可行嗎?專家:要有足夠資源配套,最後更新日期2018年2月10日。
19 同18。
20 同13。
21 "Responding to and Reporting Risk of Abuse and Neglect," ChildStory Reporter, https://reporter.childstory.nsw.gov.au/s/article/Responding-to-and-Reporting-Risk-of-Abuse-and-Neglect, last modified July 18, 2018; "Process For Completing Mandatory Reporter Guide," ChildStory Reporter, https://reporter.childstory.nsw.gov.au/s/article/Process-For-Completing-Mandatory-Reporter-Guide, last modified February 5, 2018; "Welcome To The NSW Mandatory Reporter Guide," ChildStory Reporter, https://reporter.childstory.nsw.gov.au/s/mrg, accessed June 5, 2019.
22 "Reporting Concerns about the Safety and Wellbeing of Children and Young People," Australia Tasmanian Government Department of Health and Human Services, https://www.dhhs.tas.gov.au/children/child_protection_services/what_can_i_expect_when, accessed June 5, 2019; "Children's Advice And Referral Alliance," Australia Tasmanian Government Department of Health and Human Services, https://www.dhhs.tas.gov.au/__data/assets/pdf_file/0009/250992/CYS_Childrens_Advice_and_Referral_Alliance_v3.pdf, accessed June 5, 2019, p. 7.
23 "Reporting Concerns about the Safety and Wellbeing of Children and Young People," Australia Tasmanian Government Department of Health and Human Services, https://www.dhhs.tas.gov.au/children/child_protection_services/what_can_i_expect_when, accessed June 5, 2019; "Children's Advice And Referral Alliance," Australia Tasmanian Government Department of Health and Human Services, https://www.dhhs.tas.gov.au/__data/assets/pdf_file/0009/250992/CYS_Childrens_Advice_and_Referral_Alliance_v3.pdf, accessed June 5, 2019, p. 7.
24 "Children's Advice And Referral Alliance," Australia Tasmanian Government Department of Health and Human Services, https://www.dhhs.tas.gov.au/__data/assets/pdf_file/0009/250992/CYS_Childrens_Advice_and_Referral_Alliance_v3.pdf, accessed June 5, 2019, p. 7.
25 同24,第7至10頁。
26 同2,第63、64、193、201、202、204、205、220、221和233頁。
27 同2,第63和64頁。
28 同2,第64至68頁。
29 同8,第280和281頁。
30 Phil W S Leung et al., "Attitudes and child abuse reporting behaviours among Hong Kong GPs," Family Practice 28(2) (2011), p. 198.
31 「勞工及福利局局長就成立兒童事務委員會及預防虐待兒童事件與傳媒談話內容(只有中文)」。取自政府新聞公報網站:https://www.info.gov.hk/gia/general/201801/28/P2018012800523.htm,最後更新日期2018年1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