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事分析 | 社會流動及福祉 | 2019-09-04 | 《經濟日報》

老馬有火:三大策略應對長者互相欺凌



香港校園欺凌問題嚴重,根據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ECD)2017年發表的報告,本港有高達32%的受訪學生表示曾被欺凌,比率為全球最高。[1]但有沒有想過,掌摑拍打、喝罵、譏諷、搞小圈子孤立或排擠他人等等的欺凌行為[2],除了發生在心智未成熟的學生身上,都可能在過了耳順之年的長者之間出現?

其實近年長者在安老院舍襲擊院友時有發生,部分甚至釀成血案。[3]今年5月中秀茂坪順天邨老人院一名89歲姓駱老婦,疑以手、腳及拖鞋襲擊85歲姓張女院友。張其後暈倒送院,延至晚上不治,警方則以誤殺罪拘捕駱婦。[4]

長者欺凌長者,並非香港獨有現象,在美國已經成為長者服務界嚴陣以待的問題。2015年加州州立大學聖貝納迪諾(San Bernardino)分校的一項小型研究,訪問了20名曾參與加州長者中心活動的長者,受訪者均年滿55歲,有在長者社群生活的經歷,又是長者欺凌的受害者或目擊者。[5]當中有15人表示自己曾被欺凌,更有八成半受訪者表示,曾有其他長者為使其不快,而在活動中搗亂。[6]長者欺凌的方式花樣百出,而且與學生欺凌類似,如威嚇其他人不准他們進入電梯、向其他人大吼大叫、用別人不喜歡的花名稱呼對方,又或在圈子中散佈別人的謠言,冀令某些人被孤立。[7]

簡單而言,長者之間的欺凌行為,大致可分為四類,包括肢體、言語、關係及財產損毀,如攻擊他人、批判他人的性格和外表、孤立別人和破壞他人的財物(詳見表)。[8]美國亞利桑那州立大學社會工作學系教授Robin Bonifas及長者服務臨床總監Marsha Frankel指出,作出這些行為未必等同欺凌,因有些人只是會在沮喪或不安時,作出口頭或身體挑釁,作為其傳達個人感受的方式,但並不涉及奪取他人的權力。[9]

針對長者間的欺凌問題,美國的安老院舍、老人中心和長者公寓等長者社群,紛紛制訂遏止欺凌行為的計劃、培訓和政策;有專門提供處理長者間欺凌培訓的顧問公司,一個月內開辦十多場培訓活動。[10]

失獨立能力 無力感叢生 借欺凌他人重獲力量

長者之間為何會發生欺凌事件?上文提及的美國學者Robin Bonifas曾撰寫《長者間的欺凌:如何識別及解決無形的傳播》(Bullying Among Older Adults: How to Recognize and Address an Unseen Epidemic)一書[11],她分析長者欺凌的成因,是由於長者年紀漸長,失去獨立能力,及產生對無法控制生活的無力感,而且很多未經歷過群體生活。這些情況可能令他們特別痛苦,部分人於是透過欺凌他人,例如威嚇、欺負和講他人是非,使自己在新環境中佔上風,重拾部分失去了的力量。[12]

群體生活方式和環境亦可能引致欺凌發生。有些老人家難以容納種族、宗教和殘疾等方面的個體差異而作出欺凌行為,而性格較被動或情緒化的人,則可能成為欺凌目標。[13]本港有社區院舍照顧員工會代表接受傳媒訪問時亦指出,本港護老院活動空間狹窄,生活枯燥,如果沒適當疏導長者的情緒,院友猶如「困獸鬥」,產生摩擦的風險較高。[14]

欺凌者多欠缺同理心 男女欺凌行為有別

根據美國全國輔助生活中心(National Center for Assisted Living)於2017年專門為安老服務提供者出版的小冊子,欺凌者與受害者都有一些常見特徵。其中欺凌者一般缺乏同理心、朋友少、渴求力量和控制權、自尊心低,以及會通過引發衝突或令人感到受威脅、害怕和受傷來獲取權力。[15]一般而言,男性欺凌者為人較直接,自覺比他人優越,會面對面用言語或身體攻擊;女性則較愛說三道四,組織小圈子,並多數會作出一些被動攻擊的行為(passive-aggressive behavior),例如散佈流言蜚語和竊竊私語。[16]

值得注意的是,當中部分長者並非有意欺凌別人,而是被疾病影響,例如認知障礙症患者在認知上的缺陷,可能令他們無法控制衝動或理解身處的情況,誤以為自身受威脅,因而無意識、無計劃地攻擊他人,或衝口而出說出傷人的說話。[17]

受害長者多無依無靠 為逃避欺凌自我孤立

至於較有風險被欺凌的長者,特徵包括新加入長者社群,不適應新環境令人覺得他不堪一擊、孤身一人如離婚或喪偶、十分依賴他人,以及有精神疾病或抑鬱症等。[18]不過,小冊子亦強調,有這些特徵的長者不代表必定會欺凌他人或被人欺凌。[19]

令人更憂慮的是,被欺凌的長者往往不敢為自己挺身而出,反而會為了逃避欺凌,而躲藏起來孤立自己。[20]他們亦會經歷一系列的負面情緒和反應,像是憤怒、煩惱、挫折、焦慮、自尊心受損,以至身體、日常飲食及作息起變化,覺得身體更為不適;嚴重的會抑鬱,甚至產生自殺念頭。[21]欺凌亦有可能引發創傷後遺症,令受害人反覆想起被欺凌的經歷,活在恐懼之中。[22]

此外,目擊欺凌事件的長者也會承受不良影響,其中一種常見的反應是因自己袖手旁觀而感到強烈愧疚,繼而貶低自我價值;生活在容許欺凌發生的環境,亦會令長者感到恐懼、不被尊重和不安全。[23]

應對策略一:建立關懷及富同理心的社區

要預防及處理長者之間的欺凌問題,長者自身和長者服務的前線工作人員,皆擔起重要角色。從預防角度出發,Bonifas及Frankel認為,應構建一個充滿關懷和同理心的長者社區,發展對欺凌零容忍的文化。可行做法包括邀請長者及工作人員,一起為共同活動制訂明確的規則和期望,定期探討共同生活的挑戰及解決方法。機構亦可以表揚及獎勵那些願意對新加入者表達善意的長者,向透過欺凌尋求關注的長者,傳達「展現關懷和同理心是得到正面認同的有效方式」的訊息。[24]

應對策略二: 培訓長者服務提供者及年長人士

為解決長者間的欺凌,三藩市有長者中心為僱員和入住的長者開設反欺凌課程。所有職員需接受共18小時的培訓,學習甚麼會構成欺凌行為、欺凌的成因、如何處理這類問題引起的衝突等;長者則學習在目擊這些事件時應如何處理,例如告知職員或親自調停。[25]

應對策略三:輔導欺凌者 減少欺凌行為

Bonifas及Frankel指出,處理欺凌行為的方法因人而異,惟可初步嘗試以下預防及處理措施,包括所有工作人員應統一口徑,堅決讓欺凌者知道他們對欺凌行為零容忍。機構亦應疏導欺凌者的情緒,如安排社工或心理學家進行一對一的會面,助他們承認和發洩挫敗,然後制訂策略,以不會對影響其他人的方式,管理欺凌者的挫敗感;又或讓他們成為一些計劃或活動的負責人,以滿足他們的控制欲,從而減少其欺凌行為;亦可透過代入受害人的角色,向欺凌者說出受害人的感受,並邀請欺凌者作反思,培養他們的同理心。[26]

社署指引非針對院友間欺凌 可考慮更新

在本港,社會福利署已就預防及處理懷疑長者被欺凌或性騷擾事件,向有機會接觸長者的服務單位,包括安老院舍提供指引[27],社署的《處理虐老個案程序指引》(下稱《指引》),便指導護老服務單位、醫管局、警務署等機構如何處理受身體虐待、精神虐待、疏忽照顧、侵吞財產、被遺棄長者及性虐待等虐老個案。以精神虐待為例,曾遭受精神虐待的長者,未必有明顯及容易被發現的跡象,負責社工須透過與長者多次接觸,觀察長者的情緒和行為,而且由於長者通常不願透露事件,社工需花較長時間,鼓勵長者面對問題。社工又應與懷疑施虐者接觸,了解其與長者的關係、日常照顧長者的模式與困難等,並作多方調解。[28]

雖然有指引,但《指引》列出引致虐老的因素和處理方法,主要針對施虐者為長者家人或長者服務機構的員工,而非同住在安老院舍的院友的情況。[29]如《指引》的第九章介紹處理機構內虐老事件的程序,便指明「機構內的虐老事件」是指服務長者的機構或單位內的員工造成的虐老事件,當員工發現長者被同一機構內其他員工虐待,員工應即時知會機構負責人,而負責人應立即撤換懷疑施虐者,並把個案轉介予社工或合適的服務單位跟進。[30]不過,長者之間的欺凌與機構員工虐待長者是否可以相提並論,以相同手法處理?

另外,並非每間長者服務機構均有能力發現和處理長者間的欺凌問題,有社區院舍照顧員工會代表表示,護理員若發現院友打鬥,一般會先分隔他們,並通知主管或社工協助調解;但大部分私營安老院舍均沒社工駐院,工作繁忙的護理員照顧院友日常起居之餘,還需充當調解員,實在難以同時兼顧院友情緒。[31]由此可見,護理員可能難以察覺長者之間的欺凌,尤其是未必有明顯跡象的言語欺凌,遑論找社工跟進。

近年本港發生多宗安老院命案,社會和長者服務業界均需要對長者間的欺凌問題有更多認識,《指引》對上一次修訂已是2006年的事[32],當局可考慮是否需要作出更新。政府現正檢討加強對安老院舍的監管及提升服務質素[33],正好同時思考如何預防及解決長者欺凌的問題,免再生悲劇。

1 “PISA 2015 Results (Volume III): Students’ Well-Being,” the Organisation for Economic Cooperation and Development, April 2017, p. 136.
2 「認識欺凌」。取自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教育局網站:https://www.edb.gov.hk/tc/teacher/student-guidance-discipline-services/gd-resources/anti_bullying1/index.html,最後更新日期2019年2月27日。
3 余睿菁、王譯揚、楊婉婷,「伯伯老人院內昏迷送院不治 疑曾被推跌 警循誤殺方向調查」。取自香港01網站:https://www.hk01.com/突發/197736/,最後更新日期2018年6月10日。
4 〈拖鞋打出人命 89歲婦控誤殺院友 安老業界:護理員太忙 難兼顧調解〉,《明報》,2019年5月18日,A06頁。
5 Claudia Ferreira Sepe, “Bullying among Older Adults in Retirement Homes an Unknown Epidemic,” California State University San Bernardino, June 2015, p. 31.
6 同5,第39頁。
7 同5,第40至41頁。
8 “Bullying Among Seniors: A Prevention and Surveillance Resource for Assisted Living Providers,” National Center for Assisted Living, https://www.ahcancal.org/ncal/operations/Documents/Bullying%20Among%20Seniors.pdf, accessed June 5, 2019, p. 3.
9 Robin Bonifas and Marsha Frankel, “What is Bullying?” My Better Nursing Home, http://www.mybetternursinghome.com/senior-bullying-guest-post-by-robin-bonifas-phd-msw-and-marsha-frankel-licsw/, last modified February 8, 2012.
10 Matt Sedensky, “A surprising bullying battleground: Senior centers,” The Associated Press, May 13, 2018, https://www.apnews.com/144745051e9e43e3bb5dafe75b00a982.
11 同10。
12 Matt Sedensky, “A surprising bullying battleground: Senior centers,” The Associated Press, May 13, 2018, https://www.apnews.com/144745051e9e43e3bb5dafe75b00a982; Jane Lyons, “Book Review”, Walden University, https://scholarworks.waldenu.edu/cgi/viewcontent.cgi?article=1236&context=jsbhs, accessed June 5, 2019.
13 Jane Lyons, “Book Review”, Walden University, https://scholarworks.waldenu.edu/cgi/viewcontent.cgi?article=1236&context=jsbhs, accessed June 5, 2019.
14 同4。
15 同8,第2頁。
16 “Bullying Among Seniors: A Prevention and Surveillance Resource for Assisted Living Providers,” National Center for Assisted Living, https://www.ahcancal.org/ncal/operations/Documents/Bullying%20Among%20Seniors.pdf, accessed June 5, 2019, p. 2; Robin Bonifas, “Who bullies and who gets bullied?” My Better Nursing Home, http://www.mybetternursinghome.com/senior-bullying-part-2-who-bullies-and-who-gets-bullied/, last modified February 21, 2012.
17 同16。
18 同8,第2頁。
19 同8,第2頁。
20 同5,第7及45頁。
21 Robin Bonifas and Marsha Frankel, “Senior Bullying, Part 3: What is the Impact of Bullying?” My Better Nursing Home, http://www.mybetternursinghome.com/senior-bullying-part-3-what-is-the-impact-of-bullying/, last modified March 6, 2012.
22 同5,第7頁。
23 同21。
24 Robin Bonifas and Marsha Frankel, “Senior Bullying, Part 4: Potential Organizational-Level Interventions to Reduce Bullying,” My Better Nursing Home, http://www.mybetternursinghome.com/senior-bullying-part-4-potential-organizational-level-interventions-to-reduce-bullying/, last modified March 23, 2012.
25 同10。
26 Robin Bonifas and Marsha Frankel, “Senior Bullying Part 5: Intervention Strategies for Bullies,” My Better Nursing Home, http://www.mybetternursinghome.com/senior-bullying-part-5-intervention-strategies-for-bullies/, last modified April 12, 2012.
27 「加強對安老院和殘疾人士院舍的監管及提升服務質素」,立法會福利事務委員會,立法會CB(2)1173/18-19(05)號文件,2019年4月15日,附件第3頁。
28 《處理虐老個案程序指引》,社會福利署,2006年8月,第46至49頁。
29 同28,第6、65至67頁。
30 同28,第65頁。
31 同4。
32 「預防及處理虐待長者服務」。取自社會福利署網站:https://www.swd.gov.hk/tc/index/site_pubsvc/page_elderly/sub_csselderly/id_serabuseelder/,最後更新日期2019年5月22日。
33 同27,第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