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事分析 | 教育及人力資源 | 2019-11-04 | 《星島日報》

自己人工自己訂



「打工仔」都希望人工愈多愈好,外國近年有企業嘗試讓員工決定自己的薪金水平外,更可隨時自行調整,冀藉此吸引頂尖人才。這樣的薪酬制度,聽似打工仔福音,但實際上是否可行?執行上有甚麼需要注意?對企業運作又會帶來甚麼影響?

「自己人工自己訂」,有企業形容為self-management,旨在消除多餘的階級觀念和官僚主義,讓員工在業務上有更大影響力。[1]而這種形式又與經濟學理論中的工人自治(Workers' Self-management)相似。有關理論主張工人通過民主程序,由下而上的自行管理生產業務,以減低官僚主義由上而下、脫離實際情況的操控,從而提高產量和效率,增加工作動力,逐步令工人變成直接持份者。[2]

隨時自訂加薪幅度 無須任何人批准

工人自治不只是學術理論,英國顧問公司GrantTree旗下的45名員工,便可自行釐定個人薪酬,並隨時作出調整,[3]員工只需在整理好比對同業薪酬水平、評估調整薪金後對公司財政的影響,以及審視個人表現等相關資料後,交給同事查閱並收集意見,便可自行「拍板」調整薪金水平,無須任何人批准。[4]

波蘭一間軟件公司,近年也開始實施自訂薪金制度。一般公司都依靠年終評估衡量員工的加薪幅度,但該公司行政總裁Maciej[5]認為,年終評估難以量化員工的實質貢獻,亦不排除有人會玩弄機制,為博取高分數而忽略公司及個人的長遠效益,故希望創建更好的評估機制。做法是管理層及員工每半年舉行一次討論會,各人自訂新的工資水平,其他人無權更改,再利用一天時間分組討論每人在過去半年的工作表現,最後公司因應財政狀況決定新工資的實施日期。[6]

為員工提供足夠資訊 以防「獅子開大口」

讓員工自訂薪金,無疑令他們更自主。然而,制度的成敗牽涉多項因素。首先,僱主對加薪要求無權說不,一旦遇上員工「獅子開大口」,是否只能「硬食」呢?

Maciej坦言,員工起初因為不了解新制度,在落實上遇到不少困難,適逢公司當時出現財政虧損,需要延遲薪金調整。[7]已實施自訂薪金制度兩年的軟件公司Pod Group,其老闆Charles Towers-Clark亦指出,曾有年資較淺的員工要求加薪50%,遠超其崗位所值。[8]

Towers-Clark認為,開價過高是反映有關員工對市場缺乏認知。[9]Maciej亦指出,員工若不了解公司的財務狀況,例如每月的現金流、其他同事的薪金等,很容易會訂下不設實際的工資水平,而此舉會導致他們對公司及相關制度失去信心,甚至令公司破產。若要避免這種情況,他認為公司有責任為員工提供相關資訊,同時亦要提供同業的聘用條件作為參考,但他強調並非為員工薪酬設限,而是讓員工可宏觀地了解市場狀況,令他們自訂薪酬時心裏有譜。[10]

公開薪酬待遇 促進平等待遇?

從員工的角度,能夠自訂薪金的確十分理想,但不難發現,上述公司在訂立新機制時,都不約而同要求員工在調整薪酬前與同事商量及徵求意見,變相要公開個人的薪金水平。在香港,薪酬待遇向來是職場禁忌,這種做法是否人人都可以接受?當中又存在甚麼利弊?

職業社交網站LinkedIn今年1月發表的《2019全球人才趨勢報告》指出四大招聘人才趨勢,包括軟實力、彈性工作、反騷擾,以及薪酬透明化。報告認為,薪酬透明化能避免員工誤以為薪金被低估,同時確保所有種族、性別的人士獲得公平的待遇,加強公司與員工之間的互信。[11]

演說家兼作家David Burkus[12]在一次演講中亦指出,不公開薪酬所導致的「信息不對稱」,會令人更容易忽略已存在於就業市場的歧視現象。[13]他引述美國婦女政策研究協會於2011年發表的兩性薪酬差距報告,指出當時的男女薪酬差距為23%。反觀美國聯邦政府因為按等級劃分薪酬而令薪酬水平公開,兩者差距只有11%[14],Burkus因而推論,公開薪酬或能促進薪酬平等。

案例:薪酬任查閱 員工不開心

然而,薪酬透明化並非一面倒向好。早於2001年,挪威市民只要登入稅務局的網站就能查閱稅務表,同年,有當地媒體更透過報章的網上版讓人查閱舉國稅務資訊,讓市民可藉此得知其他人的薪酬。[15]有學者對此進行研究,發現在薪酬透明化下,窮人或會因為得知自己的薪酬較想像中低而自尊心受損,更有媒體報導,有孩子因為家境貧困而被欺凌。[16]可見在某些情況下,公開薪酬反而會引發歧視。

美國加州大學在數年前開始公開員工薪酬,有學者就此進行實驗,透過隨機向部分大學員工透露可以在一個網站上查閱同事的薪金,並在數日後向全校員工進行調查,了解他們使用該網站的情況、對 工作的滿意度及轉工的意欲,發現大部分預先知道該網站的人,都有查看同事的薪金,而當他們得知自己的薪金較同事低時,其對職位的滿意度會較沒有被預先通知的人低,離職意欲亦較大。[17]反映透明化反而可能會激發員工不滿。

另外,串流媒體公司Netflix在2017年開始,讓所有總監級或以上人士,透過內部系統查閱全公司員工的人工和薪資紀錄,原意是幫助員工辨別自己是否獲得公平的薪酬。然而,有員工卻因此經常留意同事的人工,更會因知悉他人獲得大額加薪而感到驚訝及不滿[18],無意中在辦公室內形成了比較文化。

說到底,單靠少數幾間公司的經驗,仍難以得知自訂薪金的可行性及可持續性。雖然從僱主的角度,只要員工乃公司所需人才,而要求的薪金與其工作能力相符,讓員工自訂薪金亦無不可,但要打破普遍職場中不鼓勵同事之間討論薪金的禁忌,未知香港有多少企業可以做到?

1 “’My boss lets me set my own salary’”, BBC, September 13, 2019, https://www.bbc.com/news/business-49677147; “This CEO Lets You Set Your Own Salary. Here's How It Works”, Inc., https://www.inc.com/sophie-jarvis/this-la-startup-is-turning-office-hierarchy-on-its-head-and-its-working.html, last modified November 1, 2017.
2〈工人自治(Workers’ Self-management)〉,《信報財經新聞》,2018年8月17日,A20頁。
3 “’My boss lets me set my own salary’”, BBC, September 13, 2019, https://www.bbc.com/news/business-49677147.
4 “I SET MY OWN SALARY. IT BLOWS PEOPLE’S MINDS.”, GrantTree, https://granttree.co.uk/i-set-my-own-salary-it-blows-peoples-minds/, last modified October 16, 2018.
5 “We help entrepreneurs build great PRODUCTS and grow amazing teams”, Ragnarson, https://ragnarson.com, accessed September 30, 2019.
6 “What I’ve learned as a CEO from a year of self-set salaries”, Maciej Galkiewicz, https://maciejgalkiewicz.com/2018/05/08/self-set-salaries/, last modified May 8, 2018.
7 同6。
8 同3。
9 同3。
10 同6。
11 “2019 Global Talent Trends”, LinkedIn, January 28, 2019. pp. 2 and 57.
12 “About”, David Burkus, https://davidburkus.com/about/, accessed September 25, 2019.
13 “Why you should know how much your coworkers get pay”, TED, https://www.ted.com/talks/david_burkus_why_you_should_know_how_much_your_coworkers_get_paid/transcript, accesses September 25, 2019.
14  同13。
15 「這些北歐國家,為何會公開納稅人的身份和收入?」。取自智經研究中心網站:http://www.bauhinia.org/index.php/zh-HK/analyses/449,最後更新日期2016年5月16日。
16 Perez-Truglia, Ricardo, “The Effects of Income Transparency on Well-Being- Evidence from a Natural Experiment”, Working Paper Series No. WPS-083(2019), pp. 2-3.
17 “The Case Against Pay Transparency”, Harvard Business Review, https://hbr.org/2016/09/the-case-against-pay-transparency, last modified September 30, 2016.
18 Bryn Elise Sandberg , “What's Behind Netflix's Sky-High Employee Salaries: ‘It's Like Play Money’”, The Hollywood Reporter, October 10, 2018, https://www.hollywoodreporter.com/news/whats-behind-netflixs-sky-high-employee-salaries-1150552?utm_source=Sailthru&utm_medium=email&utm_campaign=THR%20Breaking%20News_2018-10-10%2011:00:00_ARahman&utm_term=hollywoodreporter_breaking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