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事分析 | 土地房屋及基建 | 2020-06-20 | 《經濟日報》

後疫症時代的城市規劃



經歷地震、海嘯等天災,人類學會汲取教訓,在城市規劃和建築設計上找出防備和減低災害的方法,例如建樓時避開地震帶、在城市中預留加固的避難場所。[1]就連面對威力前所未見的傳染病,城市規劃同樣可以擔任重要角色。

城市是一把雙面刃,高密度發展為大眾生活帶來方便,但若城市中沒有妥善的公共衞生設施,市民亦未有保持良好衞生習慣,人與人之間緊密接觸便會讓傳染病快速傳播。歷史上不乏瘟疫過後,人們才醒覺要透過城市規劃防範疫情的例子。

鼠疫寫下本港城市規劃里程碑

以英國倫敦為例,在1800年代,當地經濟工業化,農村人口大規模遷移到城鎮,令倫敦人口不斷增長,貧民窟也因而出現人滿為患。由於缺乏衞生設施,貧民窟內的垃圾堆積在庭院,並經由地下的污水坑直接排到路邊的排水溝和水道。惡劣的衞生環境,埋下疫症爆發的伏線。自1830年代起的30多年間,倫敦多次爆發霍亂、傷寒等傳染病。在第二次及第三次爆發霍亂後,醫生John Snow提出該病非經由空氣傳播,而是透過水傳播的,並提供統計數據證明多宗相關死亡個案圍繞在某一街道的一台公共水泵。[2]

鑑於疫症和泰晤士河的惡臭問題,倫敦議會通過建立新下水道網絡,令廢物和污水不再困在城內,而是透過下水道網絡,運送到其他地方,然後排出大海。這套排污系統於1865年啟用,翌年倫敦出現最後一次的霍亂疫情,並僅在未與新建下水道網絡連接的地區爆發。[3]

考究本港城市規劃發展史,一場疫症寫下了里程碑。1894年香港爆發鼠疫,導致超過2,500人死亡。當時華人聚居的太平山街一帶生活環境擠迫,唐樓衞生惡劣,港英政府強行收回太平山街大片土地,清拆和燒毀舊樓,並改建為現時的卜公花園,以減低居住密度。1903年政府通過首個《公共衞生及建築物條例》,規範當時的建築物設計,如房屋需設前後窗戶通風、屋與屋之間有至少1.8米闊的後巷,對建築物料也有所規定。有本港建築學者認為,條例出現後,政府開始規劃社區格局,不得再無定向任意起樓,改善了城市面貌。[4]

及至2003年經歷沙士,時任行政長官下令成立跨部門的全城清潔策劃小組,負責制訂和推行改善香港環境衞生的建議。[5]當時因疫情警剔大眾需保持空間空氣流通,規劃署於2006年在《香港規劃標準與準則》加入空氣流通指引,往後所有主要政府工程規劃和設計時,均須考慮空氣流通評估。後來落成的金鐘政府總部「門常開」,設計便有通風的功用。[6]

反思居住環境和公共空間的抗疫角色

新冠病毒病席捲全球,截至6月8日,感染逾688萬人,奪去逾40萬人性命[7],是踏入21世紀以來,人類最悲痛的慘劇之一。本港疫情雖然相對受控,不過經歷一段封城的日子,市民長留在家,生活和工作模式大變,社會應當反思城市的居住環境和公共空間,如何幫助防疫抗疫。

外國建築及規劃界的學者、專家紛紛預測疫情後城市規劃的轉變,香港建築師學會亦告誡港人,不能淡忘今次疫情的教訓,又聯同其他專業團體,撰寫短中長期建議予港府,例如改善舊區綠化空間,冀推廣「健康居住」的概念。[8]究竟疫情後的城市規劃理念需要怎樣變化?歸納各地專家意見,至少有三個可能方案。

可能一:住所設計促進健康

不少人因為疫情長期留在家中,開始更重視居住環境。出版多本建築書籍的作家Sam Lubell[9],提倡通過在建築物引入更多自然採光、改善通風、減少有毒物質,以及使用更多植物和天然材料,來改善住戶的健康。[10]

不過,並非人人都可以擁有良好居住環境。本港劏房林立,不但空間小,而且通常需要多戶共用廚廁,甚至「廚廁一體」,容易傳播病菌。[11]新型冠狀病毒爆發期間,本港便曾出現同一單位內不同劏房的感染個案,衞生防護中心當時懷疑,由於劏房地方狹小,兩戶人可能需要接觸一些共用設施,導致傳染病毒。[12]

要解決以上問題,或可從物料入手。早前美國一項研究發現,新型冠狀病毒可在塑膠及不鏽鋼表面,分別存活長達72和48小時,在紙板表面則不足24小時,在銅表面更少於4小時。[13]Sam Lubell建議,無法保持社交距離的場所可考慮利用抗菌物料,例如設施表面加入自然殺死細菌和病毒的銅合金。[14]本港科大研究團隊早前也為深水埗的劏房、籠屋及光房住戶,上門噴灑可以殺滅細菌和病毒的塗層,發揮防疫之效。[15]

另外,終日困在家中,尤其是劏房戶居住空間狹窄,可能影響心理健康。[16]荷蘭有建築師認為,若每日有20分鐘時間親近大自然,有助大眾以健康和人道的方式應對當前情況。[17]本港建築師學會會長李國興亦建議政府,短期內可改善舊區綠化空間,讓都市人有空間運動和呼吸新鮮空氣。[18]未來城市規劃之中,應重視讓市民能在居所附近,感受綠意盎然的環境,以田園都市為規劃概念,市民能就近到達公園、綠化走廊、河道等自然空間,輕鬆接觸大自然。[19]

可能二:建20分鐘步行/單車社區生活圈

市民在上下班繁忙時間,擠在巴士和地鐵上,感染風險較高,世界衞生組織(簡稱世衞)建議,人們在可行情況下,應考慮以踩單車或步行出行,與人保持距離,阻止疫情傳播,同時滿足日常的最低運動量。[20]

近日不少外國城市均改劃出更多的臨時單車道路和行人路,鼓勵人們踩單車和步行,取代乘搭公共交通工具。[21]例如英國倫敦交通局將沿着城中一些繁忙的主要道路,迅速改劃出臨時單車路,加闊行人路面積,讓市民可以安全地在店外排隊,同時減少住宅區街道上的交通流量,創建「低交通量社區」。據當局估算,當出行需求回升,人們踩單車的路程總距離或會增加十倍,步行量亦是疫症爆發前的五倍。[22]這類措施在疫情後會維持多久,難以估計,但英國已宣布將會大舉投資20億英鎊(約189億港元[23]),在全國各地推動踩單車和步行的長遠運輸計劃。[24]

在香港,要推動單車代步並不容易。本港的單車徑集中在新界區[25],而市區交通繁忙,人多路窄,又沒有完備的單車徑及路旁單車泊位[26],難以實踐單車代步。在疫情期間,本港亦未有如海外般,掀起踩單車代步及改造臨時單車徑和行人路的趨勢。不過,「多步行或踩單車以防疫」的概念,相信可轉化於本港社區的布局,例如建立以單車或步行便可四通八達的「20分鐘社區生活圈」。

「20分鐘社區生活圈」是指市民可於短時間內,透過步行或單車可到達不同範疇的社區設施,滿足其日常所需及享受到文化和自然的空間。前者包括醫療診所、學校、郵局、家庭支援中心等公共服務設施及場所,後者則指公共空間、綠化走廊、公園,以及文娛中心、圖書館、體育館等生態及文娛空間。當市民可透過步行貫穿日常活動,有助推動居民的身心健康,並創造具活力的社區。[27]而當有疫症出現時,居民不用乘搭公共交通工具,仍能到達社區設施,得到生活基本所需。

 

 

可能三:預留應變空間

跳出市民個人生活所需,英國西敏大學建築與城市學院教授Johan Woltjer認為[28],若流行病成為人們生活的一部分,城市將需要更強的應變能力。是次疫情反映城市需預留空間,以應付因疫情而要緊急興建臨時房屋及健康中心的需求。[29]例如武漢便在十天內建成火神山醫院,設置近兩千間貨櫃式板房,絕大部分房間均是負壓病房,並劃分好清潔區、污染區、醫護人員專用通道等區域。[30]

城市要抵禦傳染病大流行,基本要素之一是具有空間和能力建設這些臨時設施。[31]雖然本港在應對傳染病流行有一套應變計劃,列明隨時把合適的度假營改為檢疫中心[32],但空間明顯不足。在疫情早期,度假營已經不敷應用,政府轉而將未入伙的公共屋邨改作檢疫中心,惟事前與地區人士沒有任何溝通,引來附近居民強烈反對,屋邨甚至遭到破壞。[33]政府事後指已經沒有未入伙公屋適合作為檢疫設施,並承諾不會徵用公屋作檢疫設施,惟數日後又改變主意[34],可見已別無他選。

醫院方面,疫情期間因為負壓病床爆滿,一度有41名確診病人未獲安排入院,要留在家中等候[35],反映醫院容量相當緊絀。雖然後來醫管局透過改裝普通病床作二線隔離病床,飽和情況略有紓緩[36],參考這次經驗,政府未來必須未雨綢繆。

須知建造臨時醫院,不僅要有地皮,也需要處理好抽風系統。[37]有曾於2003年替醫管局建設負壓隔離病房的工程師指出,若建臨時醫院的目的是接收確診者,理想選址便要鄰近急症醫院或全科醫院。[38]也有醫學專家建議,可以改建亞洲博覽館或會議展覽中心等場地作臨時醫院,接收一些將近康復又沒有長期病患的確診病人。[39]港府應擬訂應變計劃,預留空間興建或改建臨時醫院。

經歷奪取無數性命的瘟疫,全球必須汲取教訓。以上未來城市規劃的猜想,乃基於短期觀察,城市規劃和建築設計的抗疫貢獻,相信仍有很多發揮空間。社會應集思廣益,創造促進市民健康的生活環境。

1 「日本地震專家給災後重建支招」。取自中國日報網站:http://www.chinadaily.com.cn/hqzx/2008-07/08/content_6827182.htm,最後更新日期2008年7月8日。
2 “Cholera in Victorian London,” Science Museum, https://www.sciencemuseum.org.uk/objects-and-stories/medicine/cholera-victorian-london, last modified July 30, 2019.
3 同2。
4 何桂嬋,「【後疫症都市(一)】今日香港城市衛生 源自百年前的瘟疫」。取自明周文化網站:https://www.mpweekly.com/culture/健康城市-鼠疫-卜公花園-140026,最後更新日期2020年3月6 日。
5 「全城清潔策劃小組」,立法會食物安全及環境衞生事務委員會,立法會CB(2) 2102/02-03(01)號文件,2003年5月15日。
6 何桂嬋,「後疫症都市(二)】打造好風之城 健康不只是無病」。取自明周文化網站:https://www.mpweekly.com/culture/後疫症都市-健康城市-吳恩融-140028,最後更新日期2020年3月6 日。
7 “WHO Coronavirus Disease (COVID-19) Dashboard,”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https://covid19.who.int/, last modified June 8, 2020.
8 李卓謙,「【宜居城市】汲取疫情教訓改善城市規劃 建築師學會倡推『健康居住』」。取自晴報網站:https://skypost.ulifestyle.com.hk/article/2642024/,最後更新日期2020年5月13日。
9 “Sam Lubell,” Amazon, https://www.amazon.com/Sam-Lubell/e/B001JRUH6A%3Fref=dbs_a_mng_rwt_scns_share, accessed May 21, 2020.
10 Sam Lubell, “Commentary: Past pandemics changed the design of cities. Six ways COVID-19 could do the same,” Los Angeles Times , April 22, 2020, https://www.latimes.com/entertainment-arts/story/2020-04-22/coronavirus-pandemics-architecture-urban-design.
11 「探射燈:廚廁一體劏房住戶憂心」。取自東方日報網站:https://orientaldaily.on.cc/cnt/news/20200416/00176_097.html,最後更新日期2020年4月16日。
12 文森,「劏房首現同樓鄰居傳染」。取自文匯報網站:http://paper.wenweipo.com/2020/04/03/HK2004030007.htm,最後更新日期2020年4月3日。
13 「美研究:新冠病毒於氣霧可活3小時 留塑膠3日不鏽鋼2日」。取自明報健康網網站:https://health.mingpao.com/美研究-新冠病毒於氣霧可活3小時-留塑膠3日不鏽鋼2/,最後更新日期2020年3月19日。
14 同10。
15 呂諾君,「【新冠肺炎】劏房易藏菌增感染機會 科研團隊上門消毒防疫」。取自香港01網站:https://www.hk01.com/18區新聞/459669/新冠肺炎-劏房易藏菌增感染機會-科研團隊上門消毒防疫,最後更新日期2020年4月11日。
16 「從隔離心理入手 打贏抗疫持久戰」。取自智經研究中心網站:http://www.bauhinia.org/index.php/zh-HK/analyses/974,最後更新日期2020年5月4日。
17 Harriet Constable, “How do you build a city for a pandemic?,” BBC, April 27, 2020, https://www.bbc.com/future/article/20200424-how-do-you-build-a-city-for-a-pandemic.
18 同8。
19 《加快造地建屋 善用新界土地 完善規劃及地政政策》,智經研究中心,2018年9月,第141至143頁。
20 “Moving around during the Covid-19 outbreak,”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https://who.canto.global/pdfviewer/viewer/viewer.html?v=coronavirus&portalType=v%2Fcoronavirus&share=share%2Calbum%2CMFSQ0&column=document&id=94covo1rdl4snc0dvh3f7uc956&suffix=pdf, accessed May 20, 2020.
21 Oscar Holland, “Our cities may never look the same again after the pandemic,” CNN , May 10, 2020, https://edition.cnn.com/style/article/cities-design-coronavirus/index.html.
22 Ben Quinn, “London cycling could increase tenfold after lockdown, says TfL,” The Guardian, May 6, 2020, https://www.theguardian.com/world/2020/may/06/cycling-could-increase-five-fold-in-london-after-lockdown.
23 按2020年5月21日的匯率,即1英鎊等於9.45港元計算。
24 “£2 billion package to create new era for cycling and walking,” GOV.UK, https://www.gov.uk/government/news/2-billion-package-to-create-new-era-for-cycling-and-walking, last modified May 9, 2020.
25 「主要單車徑路線及泊車地點」。取自運輸署網站:https://www.td.gov.hk/mini_site/cic/tc/cycling-infrastructure/cycle-tracks-and-parkings/index.html,最後更新日期2018年8月1日。
26 「立法會十五題:自助單車租賃業務及啟德發展區單車徑建議」。取自政府新聞公報網站:https://www.info.gov.hk/gia/general/201802/07/P2018020700284.htm,最後更新日期2018年2月7日。
27 同19,第142至144頁。
28 “Professor Johan Woltjer,” University of Westminster, https://www.westminster.ac.uk/about-us/our-people/directory/woltjer-johan, accessed May 20, 2020.
29 同17。
30 「『火神』戰瘟神——火神山醫院10天落成記」。取自新華網網站:http://www.xinhuanet.com/politics/2020-02/03/c_1125523730.htm,最後更新日期2020年2月3日。
31 同17。
32 「對公共衞生有重要性的新型傳染病預備及應變計劃(2020)」,食物及衞生局、衞生署、衞生防護中心,2020年1月,第13頁。
33 李卓謙、林洋,「疫情變化急速 續覓適合地點 徵屋邨檢疫惹不滿 黃加慶:可改善」。取自晴報網站:https://skypost.ulifestyle.com.hk/article/2551890/,最後更新日期2020年1月30日;「粉嶺暉明邨需6至8月維修 編配入伙將延遲」。取自TOPick網站:https://topick.hket.com/article/2566801/,最後更新日期2020年2月17日。
34 「林鄭月娥:放棄暉明邨及其他未入伙公屋作檢疫中心」。取自香港電台網站:https://news.rthk.hk/rthk/ch/component/k2/1505275-20200128.htm,最後更新日期2020年1月28日;「公屋聯會對徵用駿洋邨為檢疫中心強烈不滿」。取自信報網站:https://www2.hkej.com/instantnews/current/article/2373777/,最後更新日期2020年2月8日。
35 鄧穎琳、黃金棋,「新冠肺炎│染疾男警曾到駱克駅 41確診者未入院(含住所名單)」。取自香港01網站:https://www.hk01.com/社會新聞/454723/新冠肺炎-染疾男警曾到駱克駅-41確診者未入院-含住所名單,最後更新日期2020年3月31日,
36 陳倩婷,「【新冠肺炎】負壓隔離房使用率達74% 醫管局憂似外國醫院般癱瘓」。取自香港01網站:https://www.hk01.com/社會新聞/454205/新冠肺炎-負壓隔離房使用率達74-醫管局憂似外國醫院般癱瘓,最後更新日期2020年3月29日。
37 彭麗芳,「未來城市: 竹篙灣檢疫中心 3個月建造已算快?」。取自明報OL網站:https://ol.mingpao.com/ldy/cultureleisure/culture/20200419/1587235584983/,最後更新日期2020年4月19日;「許樹昌建議利用亞博及會展分流正康復患者」。取自Now新聞網站:https://news.now.com/home/local/player?newsId=386206,最後更新日期2020年3月31日。
38   彭麗芳,「未來城市: 竹篙灣檢疫中心 3個月建造已算快?」。取自明報OL網站:https://ol.mingpao.com/ldy/cultureleisure/culture/20200419/1587235584983/,最後更新日期2020年4月19日。
39 「許樹昌建議利用亞博及會展分流正康復患者」。取自Now新聞網站:https://news.now.com/home/local/player?newsId=386206,最後更新日期2020年3月31日。